有一次凌晨三点,我刷到那个视频。
屏幕里,一个男人坐在货车驾驶室里,副驾驶上放着一个人偶。人偶的脸,大概是一个五六岁男孩的模样,看着很诡异,甚至有点像纸人,那样子真的很令人害怕。
那个奇怪的男人还对着人偶说:“幺幺,爸爸今天拉了十吨货,你乖不乖?”,仔细观察他的表情,然后他还笑了。
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对一个没有生命和灵魂的人偶莫名其妙自言自语。更何况那是一个很吓人和诡异的人偶。
我真的很搞不懂,感觉像是一个博眼球的视频,或者说单纯玩猎奇。
难道他是一个没有孩子的男人?是因为没有妻子,所以要给自己弄一个没有生命的孩子来满足自己的扭曲心理吗?
我有点不明白这视频。
好吧,后来我因为好奇心开始了解。
他以前是消防员。退伍那年,领了一笔钱,娶了老婆,生了个儿子。儿子小名叫幺幺。
他应该想过普通的一生:跑车,赚钱,看儿子长大,送他上学,给他娶媳妇。
结果父母全在同一年去世……
妻子嫌弃他没用跑了……
结果他妈的,我不知道为什么?为什么小说里的悲剧剧情会发生在他身上?这他妈的是不可能的吧?为什么一个人会倒霉成这样?我真的明白不了,真的不明白,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……
作为一个父亲,全家死光了……
然后也要活着……
现在甚至变成了一个精神病人……
最悲惨和无力的那天,他遇到了永远忘不了的噩梦,就像一把刀子刺进他的脑子里面,然后顺着脑子传到所有神经,浑身都可以感受到痛苦,永远忘不掉。
他的孩子幺幺在水里游泳,然后他在干活,一不小心疏忽了。
水塘吞了幺幺,就像一个食人魔把一个孩子活生生往自己嘴里塞,孩子还在挣扎,带着恐惧和不甘。
五岁的孩子,掉进水里,没了。
他死了,失去了生命特征,变得僵硬了,曾经像馒头的皮肤现在就像一个石头,并且变得很湿。
他的父亲把他从水里面捞出来,是曾经是消防员的父亲,是有经验的父亲。
哪怕是掉下去几分钟内立马去捞,上来的也没有活着的玩意儿,是一个死人。
就是一个死人啊,你还指望有什么东西?
至少那个父亲心里是指望有东西的。
我本来觉得这是一个很悲剧的事情,很多人都会同情,不应该被大家嘲笑和玩梗。
结果,一件事情震惊了我的三观。
这件事情我根本想不到,跟我想的完全反过来了。
“水里耍起嘛。”“不配当父亲,你去死吧。”“贱人,你就不配活着!”“来来来,水里一起耍起。”“幺幺泡在水里都巨人观了吧?”“你赶紧去陪幺幺吧。”
有的人甚至换成他已经死掉了儿子的头像,发着一个已经死掉的孩子的表情包。
“来来来,一起偷幺幺”“幺幺跳个舞吧。”“龚俊清还我命来。”“还我命来。”“有幺气。”“幺幺灵。”
当时,我不明白网友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对一个陌生人恶意那么大。
我关掉声音,又打开。我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。但没错,一切都是真的,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,没有任何虚拟和虚构的玩意,我是真实活着的,周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,手机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,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。
那个孩子的脸被P成各种恐怖表情,配着阴间音乐或者搞笑音乐,做成“索命”合集,含有AI让他跳舞的视频。有人把男人的聊天记录截图发出来,说“他骚扰女网友。”,“他活该。”
在我知道事情真相之前的后来,有人澄清,那些截图是假的,是营销号编的,是那些抱着猎奇心理的人P的,是那些换头像改名的人冒充的。但已经没人听了。
没有人砍掉大家的耳朵,但就是没人听,没有人使用超能力让大家失去了听力。
在真相爆出来的之前,也就是大家还在玩梗的热潮,我又开始继续扒这件事。
我是单纯想看一个人的苦难吗,我不明白,好吧,也许可能是,也许是我的猎奇心理,我也不明白,我不明白这一切,我连所有人为什么活着都不明白,然后一切是因为什么运作着,我他妈的通通都不明白。
这个事情真的让我的脑子很乱,我他妈的一直没想通为什么。
一个人的全家死了,他疯了。他把最爱的儿子的脸贴在人偶上,吃饭抱着,睡觉抱着,跑车也带着。他拍视频,可能只是想留住点什么。也可能只是太疼了,疼到必须做点什么,不然活不下去。
抱着一个贴着死人脸的人偶。
哪怕是这样,也有一个稳定的生活了吧,不会有人打扰什么,不会再遇到什么意外了,不会再梦到噩梦了。
然后那些人来了。
有人把他的视频做成恐怖素材。有人编他的谣言。有人骂他“不配当人”。有人把“幺幺”变成了一个梗,一个可以随便刷、随便笑、随便拿去换流量的东西。他们说他“玩手机害死孩子”,但没有证据。他们说他“骚扰女性”,但截图是假的。他们不在乎。他们只在乎这个梗好不好笑,能不能火。
可当时我就在想啊。
有一句话是有逻辑漏洞的,当时没有监控证据,也没有证人,怎么证明是玩手机玩的,说这些话的人又不在现场。
只有孩子落水的监控录像视频。
我想起《活着》里的福贵。他死了爹,死了娘,死了老婆,死了儿子,死了女儿,死了女婿,死了外孙。
他死全家了,就这么简单。
最后只剩一头老牛。但他还在讲。他平静地讲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余华说,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本身。
可我总觉得,福贵能活下去,是因为没人把他的苦难做成梗。没人把他的有庆、他的凤霞,变成“偷有庆”“凤霞跳个舞吧”。如果那时候有网络,福贵大概也会被骂“克妻克子”,被做成表情包,被流量吃干抹净。
幺幺的父亲,他没有名字,或者说在那些人眼里不配有。在那些玩梗的人嘴里,他只是一个“小人物”,一个“素材”,一个“梗的载体”。他们不关心他曾经意气风发地退伍,不关心他娶老婆时的笑,不关心他第一次抱幺幺时的抖。他们只关心幺幺的脸够不够恐怖,人偶够不够阴间,流量够不够多。
可他有名字。幺幺也有名字。幺幺不是梗。幺幺是一个被爸爸抱过、亲过、喊过“幺幺”的孩子。他的小名曾经是家里最柔软的声音,现在却成了陌生人嘴里最冷的笑话。
他们两个都是有血肉的,都是有生物意义上的组织的。
如果他们两个就在我面前,替我挡了一刀,那么肯定会流血。
人是冷血动物吗?
肯定不是,我他妈为什么会问这个?
我又不是蠢人。
也许是吧,我不知道。
我曾经想过,如果有机会,我会对幺爸说。
即使连你自己的生命都嫌弃你,但也请你活下去。
活下去,活下去,活下去,活下去。
如果我在现实中遇到你,我不会直呼你的名字。因为名字是你的。
我不写幺幺的全名。因为幺幺是小名,是你们家自己的叫法。
你的一切都是属于你自己的。
不是因为你必须坚强。不是因为你要证明什么。
只是因为,幺幺来过。只是因为,你是他的爸爸。
只是因为,你不该被他们定义。
他们说你“不正常”。可谁规定,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,必须怎么悲伤?他们说你“活该”。可谁有资格,用一个孩子的死,去审判一个正在受苦的人?
他们说“只是个梗”。
可梗不会疼。你会。幺幺会。
有血肉之躯的人会。
可是他,幺爸,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疯子,完全不懂。
那些玩梗的人,我不明白他们。我也不想明白。
我只知道,当一个人连悲伤都要被嘲笑,连活下去都要被围观,那这个网络就病了。
而我们能做的,至少是:不笑,不传,不玩。
至少是:记住幺幺不是梗。
至少是:让他,幺爸,活下去,不被梗吃掉。
他的身体直接垮掉,精神直接不正常,就好像连他自己的生命都厌恶着他,都嫌弃他是个废物。
有些人自称正义使者,就是故意想玩梗,P鬼图,让他精神崩溃去自杀。
“有什么嘛,本来就是个有罪的人,把自己孩子搞死了,还在网上发表一堆神经病言论”
在这些话里,幺爸就像一只蚂蚁,在大街上可以随便被人一脚踩死,没有任何地位。
就像路边一条被造谣偷吃东西的野狗,可以随便被踢一脚,当大家发现那条狗是无辜的时候,踢他的人只需要走掉就行,甚至不需要快步走。
不需要付出代价,哈哈。
其实也不需要他们付出代价。
只需要一句道歉。
可他们就好像要被送上断头台和处刑架一样。
明明是一件小事,却不愿意做。
那些轻飘飘地谈论生死、把别人的苦难当消遣的人,才是真正轻贱生命的人,才是真正下贱的人。
如果你也和他一样,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。
活下去吧,哪怕你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,哪怕你身上全是刀子,哪怕你的身体只能靠着拖着移动而活下去,哪怕你已经没什么值得留念的了。
可是你的到来,你的存在,就是对这个世界的温柔。
请你活下去。
这不是命令。
这也不是约定。
这更不是惩罚。
我不是心理医生,所以可能说不出什么专业或者高级的话。
但我还是想对你说。
活下去,活下去,活下去,活下去,活下去,活下去。
永别了,苦痛。永别了,死亡。永别了,战争。永别了,伤痛。
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活下去。





